关键词 世俗化 新兴 宗教

十九世纪开始的工业革命，使世界在不到100年的时间里，社会政治、经济、思想、文化和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紧随其后的全球信息化和经济一体化的飞跃发展，更是加速推动了这一变化进程，使得人类的文明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重建。无庸讳言，上述进程同样也会在宗教领域引起了一系列显性或隐性的深刻变化。比如在一些地区（欧洲），相信上帝、天堂和地狱的人以及自称是教徒的人在减少，去教堂的人数锐减，传统宗教对人的吸引呈现出“衰退”的迹象；而在美国和亚非拉地区却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宗教复兴”，2002年的一个调查显示，美国参与宗教活动的人数比例高达85%！这是宗教在干预和作用社会的结果还是社会的发展影响和改变着宗教呢？如果宗教只是和政治、经济、思想文化一样作为社会的因素，把这种看似纷杂、矛盾的表征放到世界发展的进程中加以深层剖析，可以清晰觑见宗教的演进总是随着社会的演进在不同程度的改变着自己，而且在这种改变中越来越多的嵌入了世俗的要素。

一、宗教的“世俗化”进程

现代社会不同于传统社会，是一个所谓世俗化的社会。宗教“世俗化”是社会本身的世俗化在宗教观上的反映。“世俗化”不是一个新名词，而是一直以来宗教都在面对的、时至今日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一般的认为，世俗化是指宗教的“非神圣化，意指传统神圣观念的‘祛魅’，神圣象征的退隐和神圣符号的破解，是“世界祛魅或理性化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不仅“社会生活的诸多领域逐渐摆脱宗教的影响”，而且也导致宗教本身“不得不适应世俗的价值”、“或者仅退回到私人的精神生活领域”。当然，这种解释仅仅是从社会的结构性变化来分析宗教的状况，而并不能因此导出“世俗化”必然会使宗教种类和数量的减少的结论。因为现代化本身所产生的问题也会导致人们对宗教的新需求，从而可能导致宗教复兴。也许我们更应该注意到，越是在宗教复兴，原教旨主义盛行的国家，宗教越是容易出现“世俗化”的倾向，以适应宗教与现代化不相适应的形势。前述的欧洲地区的“宗教衰落”和美国、亚非拉等地的“宗教繁荣”，也许对“世俗化”是一个很好的注脚。现实社会影响着人们的观念，进而影响人们对宗教的认识并做出笃信还是放弃的选择；面对人们更多的选择方向，宗教为自身需要考量，不断的融入世俗的因素吸引更多的信徒以维护宗教的地位，无疑是一种趋势。具体来说，“世俗化”的特征可以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宗教与社会关系的调整

现代社会科学技术的发展和社会结构、功能的巨大变化，使传统宗教某些教义可信的光环渐次失色，并使宗教有逐渐边缘化的走向。今天，除了少数政教合一的国家或地区，政教分离的原则已为大多数国家和地区所接受，教育、法律、道德等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已逐步摆脱了宗教的控制，宗教不再拥有统领一切领域的权威。在中世纪欧洲，天主教会曾一度凌驾于社会之上，垄断教育、司法等，甚至从公元800年教皇利奥三世为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加冕开始，“君权神授”的观念就已将教权高高置于君权之上。经过“世俗化”的洗礼，天主教在欧洲社会的各个领域都大幅度收缩，不仅无权干涉民选政治、法律裁决、国家税收和国民教育，甚至连自身也演变成了一个社会要素，需要接受国家管理，不再拥有中世纪时的“治外法权”，宗教在社会中的结构性转变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就像当代世界“宗教复兴”的种种表现，并不能否定当代社会是一个日益世俗化的社会一样，宗教“世俗化”也并非是宗教的消解，它只是现代宗教回应现代社会的存在方式的历史发展趋势。

2、宗教与个人关系的调整

现代社会人的角色专门化和需要的多样化，宗教在人精神生活中的地位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宗教信仰成为私人的事情，甚至基本成为精神领域内个人可以自由选择的对象，不仅很难宰制个人生活，甚至还很容易被其他替代品所取代。有学者就曾将当今世界的宗教比喻为是一个“宗教的超级市场”。著名的宗教学家施莱尔马赫曾经说过，“登上形而上学和道德的最高处，你们会发现，二者的对象和宗教一样，这就是宇宙以及人性和宇宙的关系”。正如施莱尔马赫所说，当宗教在现代社会的主要功能是处理个人情感和精神需要，而现代社会又日趋多元化时，宗教完全可能被其他知识结构、价值观念、思想体系所取代。事实上，除了在一些较为封闭的社会，现代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信仰，有可能今天信这种宗教，明天信那种宗教，后天信好几种宗教的复合体，大后天不信任何宗教而改信某种哲学理论，等等。可以说，在现代人的精神生活层面，宗教和其他思想信念几乎处于同等的地位，人的精神生活部分地摆脱了宗教，也许这正是许多宗教社会学家所说的“世俗化”在最深层次上的反映。

3、宗教自身的调整

现代社会的商品属性，商品货币关系的发展使“天堂需要”变成了“尘世需要”，对宗教的信仰变成了“对实践理性的信仰”，金钱拜物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宗教。由是，世界范围内的很多传统宗教都或多或少地作出了调整，在教义教规、传教活动、组织形态等方面逐渐向世俗价值和标准靠拢。以天主教为例，它在上世纪60年代召开了“梵二会议”，提出了“适应时代”的口号，给教会带来了许多变化，比如允许信徒直接读《圣经》，可以用本土语言取代拉丁语做弥撒等等；不仅如此，罗马教廷还为历史上曾经迫害过伽利略等科学家道歉，毫不避讳地向人们普遍接受的科学观念妥协。近现代的中国佛教也大力提倡“人间佛教”等理论，这都是宗教在自我调整、力求融入社会、与时俱进的种种努力。如果不是“世俗化”渐渐成为大势所趋，我们很难想象传统宗教会有这么大的调整。

二、“世俗化”进程中的新兴宗教

不管宗教本身还是外部世界对“世俗化”有怎样的解释，但有一点是大家共同的认识，那就是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在科学技术和生产力的推动下，物质和财富极大的丰富之后，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和判断，从思维和行为方式上随着周围环境的改变也在发生着急剧的变化。世界在变，人们需求选择也在变化，新的东西便应运而生，宗教也不例外。

伴随着现代社会的剧烈转型，传统制度和社会结构普遍发生改变，生存环境日益错综复杂，人们在渴望获得更多的精神安慰和心灵宁静的选择上要求也越来越多。但是在社会转型期，尽管传统宗教正在经历着的“世俗化”更加接近现实世界，但由于教义教规的限制或是历史的原因，传统宗教面对人们多样性需求越来越难以满足，新兴宗教在世界范围内的出现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或者我们还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新兴宗教的诞生与成长，既可以说是人们对传统宗教的一种强烈诉求，同时也可以看作是传统宗教在“世俗化”进程中的一个必然产物。

1、提倡宽容

当代著名宗教学家希克认为，各大宗教都是对同一神性之光的不同折射，都部分地掌握了终极真理；希克主张宗教多元主义，认为宗教对话和宗教和平关系的建构本身需要参与到现实政治、经济、文化和民族关系的互动之中。新兴宗教应该说是“世俗化”的伴生产物。新兴宗教一开始就认识到世界范围内的宗教生态已经日趋多元，在强制人们信从的宰制力量和排他性的权威尊崇以及批评其他宗教的至高地位等方面，传统宗教的话语权逐渐减弱。有鉴于此，新兴宗教从总体而言大都更为宽容，以适应新的生存环境。比如巴哈伊教就认为“宗教同源”，各大宗教都是同一宗教永恒真理的不同阶段，宗教不应成为对抗与冲突的根源。此外，新兴宗教包容的对象甚至还扩展到了科学。宗教与科学的相互关系问题是一个具有重大理论和实践价值的问题，实事求是的讲，今天称为科学的东西应该说主要是在基督教文明的西方诞生的。因此，追溯科学的发展显然无法回避科学与宗教的历史渊源，也可以说，宗教内部本身就有导致科学发展的因素。巴哈伊教创始人就特别强调宗教与科学结盟的重要性，反对盲从，鼓励独自探索真理，认为上帝赐给人类最伟大的礼物就是理智，巴哈伊教徒要运用理智来研究所有的存在现象，包括那些属于精神的本质，而其研究的工具是科学的方法，没有科学的帮助，宗教容易陷入迷信的困境等等。

2、强调服务

除了极个别的例外，大多数社会中的宗教不太可能获得“国教”的地位并借此发展自己。“世俗化”已经使政教分离成为处理宗教与社会关系的重要原则，大多数较为成功的新兴宗教都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作出了相应的调整以适应法治社会的要求。宗教组织实际上也可以称之为“信仰型社会组织”，完全可以利用它们灵活的组织形式和自愿特点，充分发挥其他社会组织没有的社会功能，起到包含了社会服务内涵和福利互助特征的更加重要的社会自我服务功能以及应有的社会协调功能的作用。如巴哈伊非常热心服务社会，尤其重视发展教育，这既包括宗教教育，也包括世俗性的科学知识教育和人文教育。巴哈伊教认为，宗教应该增进人类幸福，经济社会发展是人类幸福不可或缺的一个方面，教育则是实现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关键之一，只有大力发展教育，才能实现人类进步，才有可能踏上通向上帝之路。为此，巴哈伊教一直不遗余力地在落后的发展中国家进行教育实践，在巴西、印度创办了万邦学校，在玻利维亚创办了努尔大学等等；客观来说，新兴宗教开展的这些活动不同程度的助动了当地社会的发展，也为自己拓展了生存空间和发展机遇。

3、应对现实

现代化进程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与此同时也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各种新问题和新挑战，给个人的精神生活带来了新的压力和困惑。比如城市的繁华和便利，使社会流动性增强的同时，无限扩张的城市规模也会使人产生可怕的孤独；激烈的竞争为社会和个人创造了巨大财富，但个人命运变得越发不可捉摸而日益困扰越来越多的人；互联网、现代通讯技术使人与人、人与社会的距离近在咫尺，可人们能够从现实社会中获得的情感越来越少；平等、自由、宽容的观念通过教育普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入人心，但个人价值体现及消费主义观念也充斥着社会文化的各个层面，使传统的价值标准面临危机等等。

在现代化的条件下，宗教要体现人类对灵性世界和精神需求的终极关怀，体现人类探索世界和自身的不懈努力，为人们提供精神或心理“治疗”，更好地满足现代人的精神需求，势必需要更加积极地思考和应对现实问题，在教义中给出适当的阐释和解决方案。如巴哈伊教在宗教与现代化接轨方面做了许多探讨。巴哈伊教认为，由于人类社会的演进，除了各宗教共同涵盖的一套基本的、永恒的真理外，各宗教的组织形式、礼仪律法等，均须随着时代的不同而更改。面对现代化加剧贫富两极分化的现实，巴哈伊教从上帝独一、宗教同源、人类一体的基本教义出发，提倡用精神途径解决经济问题，并由此发展出了平等的经济思想，倡导以灵性的力量、精神文明和新商业道德模式推行合作制和调节制，让全人类在上帝创造的大家庭中同享完美的幸福；针对艾滋病蔓延、现代社会腐败滋生、公义沦丧的现象，巴哈伊国际社团还发表了《艾滋病病毒/艾滋病与性别平等——转变态度和行为方式》以及《在公共机构中抵制腐败与确保公正：巴哈伊观点》等多篇文告，从自己的教义出发，积极探索医治现代社会弊病的良方，这也是巴哈伊教能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取得惊人发展的重要原因。

1993年在芝加哥召开的第二次“世界宗教议会”，是一次被宗教社会学家普遍视为 “世俗化”的宗教盛会。会议发表了《走向全球伦理宣言》，该宣言肯定了各个宗教应该遵循的“坚持一种非暴力与尊重生命的文化”、“坚持一种团结的文化和一种公正的经济秩序”、“坚持一种宽容的文化和一种诚信的生活”、“坚持一种男女之间的权利平等与伙伴关系的文化”等四条几乎与世俗价值观念等同的原则，包括巴哈伊教在内的几乎所有宗教都签署了这个宣言。对此，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世俗化”是新兴宗教缘起的背景，“世俗化”又是新兴宗教健康发展必须尊重的客观规律，只有把宗教信仰和“教义”上的分歧搁置起来，尊重对人类行为有普遍指导价值的世俗原则，宗教才能实现彼此间的和谐并以此和谐赢得更广大的信众；宗教才能实现自身的发展并因自身发展而增添人类的幸福，也因此，宗教也才能有自己的未来。

2009年8月30日